萬牧師專欄文章
2017年在沙特阿拉伯利雅得举行的一次以创新为主题的专业会议上,该国政府授予名为索菲娅(Sophia)机器人以公民身份。或许这仅是吸引投资的营销手段,机器人说出的那句“我会毁灭人类”也许媒体想借此挑动人的末世情结吸引眼球,以制造轰动效应。
不过,索菲亚那句“我会毁灭人类”,实则是人类借机器之口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恐慌,表面上,机器人或者AI的发展威胁到了人类的生存,但机器人对人的毁灭并非是在未来某个时点上,AI高度发达之后机器人才开始毁灭人类,其实,这个毁灭过程当下就已开始。
以前我邻居家的四岁小孩,她的妈妈说,孩子和她一起逛商场超市时,总是对服装店里的模特怀有极深的恐惧,尤其是看到那些穿着各色童装的塑料模特就惊恐万状,不敢直视。孩子的恐惧有可能是来自其自我认同的眩惑,服装模特的出现瓦解了他初步形成的关于“人”的自我认同,冲击了他关于什么是“人”、什么是“我”的信念——那些塑胶模特是人吗?如果模特是人,那我还是人吗?于是,关于人是什么,“我”是什么的疑问会进入孩子的意识,并激发无意识的焦虑,这种焦虑在大人看来可能表现为孩子的恐惧。
关于“人”是什么,以及“自我”又是什么的问题?人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,否则人就会处于持续的焦虑之中,人必须界定自我、确定自我,如果自我是什么都无法确定,人就会时刻处于自我认同的危机之中,疑虑总是与不安相伴,虽然在成年人的世界中这种不安或焦虑被掩盖起来,但又会时不时地透过一些事件的诱发而泄露出来。比如这次的“机器人事件”。
人们对机器人感到恐慌,其原因与上面小孩子看到塑胶模特产生的恐惧类似。人们真正担心的不是它们未来不受控制,更深刻的担忧是,机器人的到来,威胁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。“机器人”的出现摧毁了“人”,这种摧毁不是通过机器的暴力,而是通过瓦解人之所以为人的类的本质和类的意识,使机器像人,就是让人不像人,激化了人无意识中对“人”的疑虑。
机器人成为公民,被接纳为人类大家庭的一员,机器既然可以被视为“人”,那反过来,人当然也可以被视为“机器”,它提升了机器的“人格”,也就是变相降低人的人格。机器有“公民身份”就意味着其是权利主体,即意味着它被赋予了与人相似的主体地位,于是客体的机器俨然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“主体”,客体的主体化也就是主体的客体化,人被视为机器人,其实就是把人视为一个非人格的“物件”,在某种程度上对人的人格的否定。没有人喜欢被骂“一头蠢驴”,因为被视为动物就意味着自己的人格被否定,当人格被否定时,会产生因人格被否定而导致的人格焦虑并感受到威胁。
所以,人们对机器人的忧虑和恐惧,主要是由于机器人以其物性入侵人性,使人的人性被物性取代、人格被消解而产生的焦虑,因其威胁到了人之为人的根本,那就是人的本质和本性。最近几年经常有媒体报道,有人因为玩电脑游戏成瘾而杀人,杀人之后还若无其事,因为他们以为那个人死后,只需要重新启动一下,就又会“活”过来。这当然只是人性被物化,人的思维被电脑程序同化的极端事例。
人怎么定义机器人,就会怎么定义人自己,反过来也成立,人怎么定义人,也决定了人怎么定义机器人。机器人究竟能否称为“人”,关键看怎么定义“人”。其实早在“机器人公民事件”之前的2017年年初,欧洲议会发布的一份报告草案就建议承认机器人的"人格"。在过去,还可能承认人有某种确定不移的本质,但是到了反本质主义、相对主义盛行的后现代,人们似乎不再相信人有某种确定不移的本质,赋予机器人以人格或公民身份,其实很符合后现代社会的逻辑,既然任何事物甚至人都没有不变的本质,什么都是相对的、暂时的,那关于“人是什么?”的问题,当然就可以由人来自我定义、自我解释。
然而问题是:我们是否有能力确定“我”是人,“我”作为一个人是由我来决定吗?比如,受精卵算不算一个人,胚胎算不算人,失去自我意识的人(植物人)算不算人?人总是凭着人自身对人的理解和认识来定义什么是人,要被视为“人”,必须具有什么样的特质,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人?什么样的人才是有价值值得被尊重的,这当然也有一定的道理,因为人对自身并非完全的无知,人对何为“人”的认识其实是介于无知与有知之间,但这也导致了很多的问题,比如是否应该堕胎、是否应该有死刑、是否应该实施安乐死等等问题。如果人无法对何为“人”有一个确定的或绝对的定义,人不仅会永久地处于自我认同的悬疑之中飘荡流离,而且也会导致各种伦理选择上的困境及司法实践上的两难。
华人世界有句著名的成语叫“长大成人”,言外之意是说,孩子只有长大了才算为一个人,没有长大是不能算是一个人的,既然小孩子都不能算为一个人,那还在妈妈子宫里的胎儿更不能算为人,遵循这种逻辑,华人世界中堕胎比较随意且普遍就很自然了。
我们都是先有我的存在,然后再有关于我的自我意识,换言之,“我”的存在相比于“我”的意识,前者具有逻辑上的先在性,然而,若存在上我们是被决定而为人,那么我们在意识上就难以确定何为人,因这种意识是派生的、后起的,由于我们并非我们作为人的决定者,以至于我们根本不可能对人有一个准确的定义。人没有能力确定人是否为人,当然就没有能力确定机器人是否为人。
机器人索菲亚的出生或许宣示了还原论的物质主义的夸胜——复杂的生命现象可以还原为微观层面的物理过程,所谓人的思维、情感情绪等主观体验不过是派生于物理过程的各种不能功能而已。的确,我们可以肯定的是,机器人是人的某些功能的延伸甚至强化,然而,机器人只是人的模拟,可以精致地模拟人的思维、人的感情、语言甚至表情和动作,但机器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人,也不可能与人等同,机器人最多只是在有关“人”的现象上与人有某种同一性,但无法获得关于人的本质,更不可能与人的本质同一,也许后现代的人会说,“现象就是本质”,但机器人可能无法跨越人机之间一个鸿沟,那就是一个物质性的客体如何能生成主体性的自我意识?或者我们可以套用一句流行语说“机器人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”,但被对象化的只是人的力量或者人的功能而不可能是人的本质,对象化也就是客体化,人的本质若能被对象化它就不再是人的本质,当人的主体性被客体化之后就不再是主体,也不再能反映人的本质。
除非机器人拥有了如人一般的主体性的自我意识,它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主体,一个人。但是,不要说机器人,就算是人自己,到目前为止也无法搞明白,一个有着有血有肉的身体的人,是如何拥有独特的主体性的,每个人都是一个主体,但每个人又都不一样,都有不同的个性和人格特质,换言之,每个人都有不可复制的唯一性或不可替代性。只能说,从客观的身体到主观的主体的飞跃,是一个奥秘。除非人解开了这个奥秘,否则机器人要变成人只能是一个神话或者甚至笑话。
人授予机器人以公民身份,相当于把机器人视为人,其隐含的预设就是,人能够准确定义人自己,至于“何为人”的问题,也是由人来自我定义的,人有能力自我定义,也有能力准确界定自己在自然界中的位置,换言之,即意味着人是自我规定的而非被规定的,这样一来,人就相当于把自己当作了上帝,因为上帝之所以为上帝,就在于祂是自我定义的,神之所以为神,就因为祂是“我是我所是”的神,唯有上帝能自己定义自己,祂本身就是祂存在的原因和根据,相比而言,其他一切被造之物都是被定义、被规定的,而人宣告给予机器人以公民权,其实就是宣告人是造物之主,人就是人自己的上帝。
原文發表於2017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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