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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理學與神學相遇

8月27日
讀畢需時 8 分鐘

2018年年初上映了一部清华大学的校庆影片《无问西东》,自公映以来,连续数周夺获票房冠军。令人眼前一亮的是,影片中出现了国产電影中难得一见的基督教元素,比如基督教的著名赞美诗奇异恩典成了电影插曲,反复出现的外国宣教士形象等等。其中令观众饶有兴味的,是梅贻琦校长的那段颇具基督教色彩的电影台词:“什么是真实?你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,如果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,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,那就是真实。”


有基督徒观众听到这句电影台词后很兴奋,觉得这段话有“福音性”,梅校长不愧为基督徒,其实细究起来,这句话与圣经真理相距很远,倒是离中国的传统文化,尤其传统文化中的宋明理学关系密切。电影中梅校长的这段高论,一是把真实内在化、个别化,其二是以“心”作为判断真实或正当与否的标准(心即理),而这两点恰恰是宋明理学尤其是其中阳明学派别的特点。


中国人特别喜欢“讲理”,做人要“讲道理”,人际间出现了纷争,也要找大家“评评理”,这种动辄“讲理”的风尚其文化渊源或可追溯至宋明理学。“理”是宋明理学的核心概念,所谓“理”,即所有秩序或正当性的标准,有了理,整个社会生活才能理性化。只是这个理性与西方理性主义的“理性”还不一样,前者主要是指常识理性,比如父母对子女的爱,是一种自明的、不需要加以解释的自然情感,这符合人的常识常情,既然符合常识常情,那就是合理的,那怎样来感受这种自然情感呢?阳明学派是依靠“心”,于是“心”成为合理性或正当性的终极标准,也成为道德的本源或根据。


表面上,电影中,作为基督徒的梅校长的这段话带有一些基督教的语言特色,比如心灵、平和与喜悦之类,但在其基本假设方面体现的仍然是儒家的价值观。甚至有学者认为,中国基督教史是的一些著名人物,比如王明道、宋尚节等人都是披着牧师外袍的孔门弟子,言辞或属偏激,但也说明传统文化的影响至深,包括在他们那个时代出版的和合本圣经,在翻译中也有很多地方体现了儒家文化强大的同化力量。比如圣经中有多处,“真理”一词根据上下文翻译为“真实”似更为准确,但是“真实”却多被译为“真理”,大抵因为“理”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终极关切所在,于是以抽象的“理”取代了具体的“实”也成了那一代文人学者的文化无意识。


比如著名的圣经经文“耶稣说:我就是道路、真理和生命”(约翰福音14:6a)

λέγω αὐτός  ὁ  Ἰησοῦς

Έγώ εἰμί  ἡ  ὁδός καί ἡ  ἀλήθεια ἡ ζωή

根据上下文,这节圣经应该被视为回答上文多马的问题,表明是强调“道路”,多于“真理”与“生命”,有解经家按照闪语的语法,认为后面的“真理”与“生命”起修饰作用,用于界定前面的“道路”,即“我是真理与生命的道路”。耶稣说这段话时,应该是用当时流行的亚兰文(属于闪族语系)说的,而按照希腊文的语法,道路、真理与生命三个词是平行而非界定与被界定的关系,其实从语法上看,真正被强调既不是道路,也不是后面的真理与生命,而应该是“我”,因为希腊文εἰμί(I am)已经包含一个“我”,再加上前面一个Έγώ(我),这种重复在希腊文中属于典型的强调用法,表明说话者强调的是“我”而非其它,主耶稣强调的是:“我”就是道理、真理和生命,而这个“我”就是有位格的主体生命。


但是,在约翰福音17章17节:“求你用真理使他们成圣,你的道就是真理”,“道”在原文中就是“话”的意思,即主耶稣的话就是真理,那么,究竟是“耶稣就是真理”,还是“耶稣的话就是真理”,其实这两者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,如果说有问题,那主要涉及到对ἀλήθεια一词的翻译。


希腊文ἀλήθεια其意有“真实”、“真理”、“可靠”、“正直”等含义,在约翰福音14章6节中译为“真实”应更为准确,即“我就是那真实的”,不仅是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“人”,也意味着耶稣基督的主体生命(我)是绝对真实的,换言之,耶稣的“我”是绝对真实的“我”。不像我们有罪又有限的人,罪不仅使死亡成为人的宿命,也使人自我的整体性被破坏,于是人的自我不仅分裂而且破碎,表现为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分离或分裂,或者应然的自我与实然的自我的分离分裂、或者内在动机与外在行为的分离分裂等等,人们往往活在虚幻、想象的自我世界之中,却失去了面对真实自我、活出真实自我的能力。人本的存在主义为什么会喊出“自我实现”的口号甚至将其作为人生的目的,恰恰说明人没有活在“真我”之中,以至于要将实现真我、活出真我作为人生的最高理想。


ἀλήθεια前有单数定冠词ἡ,从古至今,唯有耶稣基督活出了绝对真实的自我,他的“我”是绝对的“真我”,即他的“所是”与他的“所在”绝对同一,他就是他所是,本质与现象绝对同一,也意味着他的生命本质与生命样式绝对同一,耶稣基督的生命样式就是他生命本质的完美、充分的彰显。由于他的主体生命是绝对真实的,因而他所说的话、所做的事,都是绝对真实的,本体是绝对真实的,因而由这本体所发出的一切,包括言语行为等等,就都是绝对真实的,他的话就等于绝对真理。因而,说“耶稣是真理”,与说“耶稣的话就是真理”,其实是一回事。

ἡ  ἀλήθεια主要表达的是主耶稣的“我”是绝对的“真我”,然而在华人的文化传统中,“真理”一词一则受到宋明理学的影响,容易被理解为“真实的道理”,二则受到近现代西方理性主义的影响,理解为“真实的理念”,而这两者都与约翰福音中所说的“真理”有很大差异。


在以古希腊罗马文化为渊源的现代西方文化中,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是,“真理”意指理念与实在一致,无论是客观真理还是主观真理,一个理念是否为真,或者具体地说一个概念、陈述、命题或者信念等如果为“真”,即为可以接受和信任的真理,而所有概念、陈述、命题或者信念等都需要藉助某种“书写系统”,即通过语言符号的编织来表达,所谓真理,即符号能连结于实体并真实地表像实体。但是所有这些都涉及到认识主体,即“人”或者自我真实性的问题,如果认识主体的真实性无法确定,那么由主体所发现的有关真理的真实性就成了问题。


所以,笛卡尔那句著名的“我思故我在”,还有后来康德的“先验意识”和费希特的“绝对自我”等概念,都是为了确立认识主体的真实性和确定性,从而为认识论和一切知识确立一个坚实的根基。换言之,确立人的自我或主体的真实性是比认识客观真理更为根本、更为急切的问题。历世历代的哲学家、思想家总是在这定问题上纠缠不清,莫衷一是,于是到了后现代哲学家德里达、拉康等人那里,干脆彻底取消了主体的真实性和确定性,不仅认为真理是一个幻象,就连认识真理的主体也是一个幻象,甚至根本不存在。


自秦建立大一统王朝以来,“求真”似乎不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所在,“审美”才是其文化的特质和主流,于是文学艺术格外发达,唐诗宋词元曲,在文学史上,几乎各朝各代都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创作高峰,及其经典的文学表现形式。一位华人学者曾谈到“唯有在审美的领域,中国的文人或知识精英们才是自由的,人们只有审美的自由而无思想自由”,其中一个原因就是,自由的缺失最终窒息了人们追求真知识与追问终极真理的热情、兴趣甚至能力。


把审美作为大学精神的核心价值,比较有代表性的当属北大校长蔡元培,他的教育理念浓缩为一句话,就是“以美育代宗教”,他有所谓“美感之教育”:“美感者,和美丽与尊严而言之,介于现象世界与实体世界之间,而为津梁。”蔡据说对德国古典哲学颇有研究,他所说的这句话颇有康德与黑格尔哲学的影子,只是蔡可能不了解康德与黑格尔哲学背后的基督教神学背景,即他们哲学后面的“元原理”即神学,因而蔡对德国哲学基本上是一知半解。所谓实体世界,用神学的语言说就是指不可见的属灵的世界,现象世界就是可见的属世的世界,而联结实体世界和现象的世界的桥梁或中介是谁呢?圣经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,就是耶稣基督。蔡所说的“美感者”其实就是耶稣基督,只是他或許是不知道不认识,只能用语焉不详的所谓美感来代替。


黑格尔有一个关于美的著名定义:“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”,一个人如果不了解基督教神学,他就不可能真正理解这句话。这里的“理念”特指绝对理念,而绝对理念在黑格尔哲学中是上帝的代名词。绝对理念以感性的形式显现就是“道成肉身”,换言之,黑格尔认为,美就是道成肉身,或者说,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就是美的本体、美的源头。蔡一心以美育代宗教,殊不知,离开了耶稣基督,就离开美的本体和源头,此时的美和美育就成了镜花水月。


和合本圣经在哥罗西书2章8节中,把“哲学”译成了“理学”,其实西方的哲学根本不同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理学,哲学是建立在严格的概念定义和逻辑推理的基础之上的,反观中国的宋明理学,则很难具备这种特点,它具有传统文化所惯有的概念模糊性和描述性,且包含更多人性审美的特点。


王阳明在其《传习录》中有:“理者,气之条理;气者,理之运用”的说法,这里的所谓条理,可以理解为情感、事物运动变化的规律。理学发展到陆王心学,多少具备了一些理性思辨的特征,其抽象的“天理”亦与柏拉图的“理念”,有某种相似之处,两者皆为抽象的道理或理念。然而,宋明理学的“理”与西方哲学中的“真理”的“理”,两者的差别也是明显的。“满街都是圣人”是王阳明的一句名言,其意与孟子所说的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相似,如果每个人由心开始,由内往外推,从而实现天理,即所谓“致良知”,而这种由常识理性主导的外化过程,往往因人的经历、自然情感或个体差异而异,其后果就是否定外在的、普遍的“理”。比较极端的情形,就是人们常说的“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”。由于把个别的理外推为普遍之理或所谓“天理”,这种“普遍的理”就会否定个性和个案,出现“以理杀人”的结局。更为可怕的是,为了证明自己的“理”,就一定要指出他人的“无理”,换言之,就是要指出别人的不义而建立自己的义,通过定别人的罪来显明自己无罪。而“满街都是圣人”意味着人人都能通过一套修练功夫甚至顿悟而“肉身成道”,于是人人都是上帝,每个人都有审判他人定罪他人的权柄。

 

  总之,新约圣经里的“真理”既不同于宋明理学的“理”,也不同于西方哲学里的“理”,但宋明理学透过传统文化对华人教会影响深远,其中包括对“理”的偏执,对圣经中“真理”内涵过于随意的置换,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更加隐蔽的基督教的“中国化”。
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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